《 無夢者 之 五 》


  
  幽暗城真是不負其名,城裡的每一條通道都是極為昏暗,就算牆上有著燈火,卻還是無法驅散那寒冷的寂寞感。

  自從與那三名死亡騎士作戰之後也有好幾天了,而席拉也好幾天沒回到東瘟疫之地。那天她並沒有和普羅克兄妹倆談話,在他們收拾好驚嚇的情緒之前,席拉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他們。

  她的心很痛,很悲傷,她的情緒被過去的憤怒燃燒著。當時的她無法轉過身去面對那兩名血精靈,她的意識不在自己的掌控中,她必須離開,找個地方靜一下,好好的平穩那股失控的怒火。

  漫無目的的走著,席拉最後停在幽暗城那有著綠色混濁污水的地下水道旁,在階梯上坐了下來。

  身後的巨劍在與地面接觸的瞬間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,席拉下意識的把巨劍卸了下來,擺在雙腿上。看著那把老舊的巨劍,席拉的手指輕輕的滑過那有些損毀的劍柄。這把劍已經十分破舊了,能修補的地方早已修補了無數次,但席拉卻無法把它給遺棄。

  這是男爵送她的劍,就在他們決定跟隨男爵一起守護斯坦索姆的那天。這是如今她與斯坦索姆之間唯一的牽絆,也是她與男爵之間唯一殘留的聯繫。

  男爵,斯坦索姆,還有薩拉姐姐。

  薩拉姐姐,你在哪裡?

  席拉看著那混濁的下水道水,不知道親愛的姐姐到底在哪裡。這幾天下來,她問過了無數的冒險者,卻沒有任何人知道一個叫做薩拉的人。想到了姐姐,席拉的手緩緩的朝脖子上那用細繩吊著的小水晶項鍊。

  巨劍聯繫著她與男爵和斯坦索姆,而這條項鍊則是她和姐姐之間的信物。

  同樣款式的項鍊,席拉和薩拉各有一個,這是小時候父母親送給他們的。薩拉的有著藍色水晶,象徵穩重與冷靜,而席拉的則是象徵熱情與勇氣的紅色水晶。話雖如此,項鍊的真正目的,其實純粹是為了分辨這兩個長的極為相似的雙胞胎。

  失去父母之後,席拉和薩拉相依為命,她們曾經在斯坦索姆的廣場中心勾勾手,一起守護著斯坦索姆的大家。她們是真的相信,這世上沒有什麼能夠拆散她們兩人的事物。

  她錯了。

  那場瘟疫,那場屠殺,完全的瓦解了她們的夢想,徹底的拆散了她們兩人。

  席拉的雙手緊握,一想到從前她就無法克制心底的那團怒火。阿薩斯,巫妖王,如果可以,她想親手殺了這個毀了她一生的罪魁禍首。


  「坐在那污水旁邊太久,會生病喔………」一個男性的聲音傳入了席拉耳中,打斷了她的思緒,她微微的轉過頭,瞄了那人一眼。

  並不是席拉刻意要用這種冷漠的眼神回應,而是這麼多年來,她的心凍結了,自然表情也就冷淡起來。加上剛想到過去,席拉的雙眼不只是冷漠,當中還帶了點憤怒,看起來讓人感到些許恐懼。

  對方似乎被她的眼神嚇到,一時說不出話來,只是慢慢的退了一小步。

  察覺自己不友善的眼神之後,席拉沒有出聲,把頭轉回了原來的位置,繼續望向水面。

  她知道這個人,這個人就是她在幾天前出手相救的血精靈聖騎士,普羅克。


  「我是說真的,我有個朋友上次跌到這污水裡,結果病了好幾天………」普羅克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,「我不是瞧不起幽暗城!真的!不過銀月城裡是真的沒有綠色的水………」

  銀月城是血精靈的主城,裡面都是華麗的建築與裝飾,和幽暗城形成強烈的對比。

  「啊!我不是要說幽暗城不好,很髒,我只是想說………說………」普羅克發現自己越描越黑,「啊!怎麼說………這也算是幽暗城的特色吧!」

  聽著普羅克那沒頭沒腦的話,席拉心中的怒氣頓時全無,她歪著頭,疑惑的看著這個傻裡傻氣的聖騎士。

  被席拉這樣看,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的普羅克抓了抓頭,開始傻笑了起來。他不是個愛傻笑的傢伙,但面對席拉以及自己剛剛的語無倫次,他除了傻笑,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別的動作。


  本來普羅克和莉絲塔只是剛好路過幽暗城,所以進來晃一晃,結果莉絲塔逛上癮了,就把普羅克一個人丟在銀行門口。無奈沒什麼事做的他,只好到處逛大街,也是在這個時候看到了坐在水道旁,心事重重的席拉。

  一般人看到席拉都會敬而遠之,畢竟她的身上總是散發著不友善的氣息,但在兩次被席拉救過之後,普羅克相信,她絕對不是個不管他人死活的冷淡傢伙。

  打從第一天遇見這個不死族少女的時候,普羅克就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傷痛,這是他從沒見過悲。他想知道是什麼讓她如此難過,如果她能夠放開過去,是否也可以開懷的笑?於是當他從遠處看見席拉的身影時,他忍不住靠近,甚至嘗試開始對話。

  然而面對普羅克的話,席拉並沒有做出回應。

  「你的劍看起來很舊了,沒有打算換新的嗎?」普羅克察覺了席拉並沒有趕走他的意思,於是也沒有先前的那麼害怕。

  席拉摸了摸巨劍,依舊沒有回應普羅克。

  「舊了,就該遺棄嗎?」就在普羅克正準備說下一句話的時候,席拉開口了,「一樣東西的價值,在於它是新的還是舊的嗎?」

  「我不是這個意思啦………」普羅克對於席拉有了回應感到很高興,「我只是在想,新的武器,或許會比較鋒利呀!」

  「當然啦!換了新的之後,舊的也不是說就要丟掉,」普羅克繼續著,「我也有很多東西換新了,舊的卻捨不得丟………」

  席拉抬頭,看著身邊這個明明才遇到自己兩次,卻看似和自己很熟,一直講話的聖騎士。奇怪的是,習慣了安靜的席拉,並不會覺得他很吵。

  「你可以放在銀行,或是放在家裡!」普羅克沒有察覺到席拉的眼神,自顧的說著,「放家裡比較好,空間很大,隨便你放!」

  普羅克看起來好輕鬆,彷彿在他的身上沒有任何的煩惱,他的開朗,讓席拉無法轉走目光。然而在聽到『家』之後,席拉的心中不禁再一次沉重。她輕輕的閉上雙眼,把頭轉了回去。

  「我………」席拉緩緩的開口,「沒有家………」

  普羅克愣了一下,看著不再正視自己的席拉。

  「每個人都有家吧!」普羅克說完才發現自己似乎說錯了話,「唔………出生的地方?唔………記憶最深的地方………」

  席拉沒有反應,普羅克開始慌了,急忙的想打破沉默。

  「我家住在這裡北邊的血精靈領地裡!那裡叫做逐日者之島!」普羅克說著,「雖然和大城鎮比起來算是偏遠的村莊,但也是個美麗的地方!」

  「那裡有草,有花,有小動物,也有很多冒險初心者在那裡活動!偶爾可以戲弄他們一下,也是蠻好玩的!」普羅克自顧的說著,回想到家鄉,忍不住笑了出來,「我家旁邊就是海,雖然是在斷崖上面,但這麼多年來,也讓我找到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路可以下去海邊!小時候我都會和我妹妹,還有另外一個好朋友一起溜去那邊玩水………」

  「那裡草很綠,天很藍,我敢說沒有一個地方比逐日者之島更美了!」普羅克回想完畢,滿足的把目光轉回了席拉身上,這才發現自己這樣說,似乎會讓席拉更加難過。想到此,他馬上皺起眉頭,希望自己剛才沒有講出那一番話。

  「我的家………」席拉沒有看到普羅克的表情,她聽著普羅克口中的家,凝視著眼前綠色的汙水,努力回想著家的模樣。

  「那裡有和善的人群,有著美麗的廣場,雖然樓房不是很華麗,但卻也很溫暖………」席拉的腦中再次重現了過去的畫面,「每天早上我和薩拉姐姐都會起個一大早,往男爵那裡跑,就是為了要和他一起巡視城鎮的周圍。」

  「在大門口那塊空地上,可以看到前方好遠好遠的地方,綠色的樹木,美麗的草原,還有微微的風吹………」席拉輕輕的閉上雙眼,「但是一切都不在了………」

  「席拉………」普羅克聽著席拉的描述,也聽著她口中的那股悲傷。

  「我的家………」席拉緩緩的說著,但心中卻沒有任何的怒氣,「在斯坦索姆………」


  斯坦索姆?聽到這個名字之後,普羅克的心頭一震。那不就是他遇到席拉的地方嗎?那裡,不是被天譴軍團佔領了嗎?

  人類王國之一的洛丹倫毀滅,羅德隆成為瘟疫之地,這些事情普羅克都曾經聽說過,這麼說來的話,席拉就是那場戰爭中的犧牲者?而她還是人類的時候,曾經住在斯坦索姆?

  這下子他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眼前的不死族少女,她所經歷的,是自己無法理解的過去。

  在斯坦索姆遇見席拉的時候,她是個冷漠的戰士,彷彿沒有任何事物是她的對手。但現在在普羅克面前的,她只是個被回憶傷透的不死族少女。

 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。普羅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,朝著席拉走去。

  「有機會的話,去一趟逐日者之島吧!」普羅克在她身邊蹲了下去,「我帶你去看那個海邊,每當我心情不好,都會到那邊去吹吹風!在那裡,所有的一切彷彿都不存在,讓人感到很平靜,很安詳。」

  席拉沒有回應,但在她的心中,彷彿有些什麼正在改變。

  是什麼讓一直逃避的自己能夠說出那段不敢觸碰的過去?是什麼讓那總是被怒火燃燒的情緒能夠如此平靜?是什麼,打破了悲痛築起的城牆,開始融化那顆冰封的心?

  席拉席拉轉過頭,對上的是普羅克那雙清澈的雙眼。緩緩的,她將伸出小指的手舉到普羅克的面前。

  「一言為定。」席拉的動作讓普羅克一愣,接著馬上伸出手和她勾了勾小指頭。

  「一言為定!」普羅克用力的點了點頭。

 

  「老哥!我才放你幾分鐘,你怎麼就跑去找人搭訕呀!」莉斯塔的聲音從老遠傳了過來,聽的普羅克差點跌到那綠色的汙水中。

  有的時候他很希望莉斯塔的視力不要那麼好。

  聽到這話的席拉彷彿清醒過來一樣,表情馬上回到了之前的冷淡,接著站了起身,把巨劍重新繫回身後。

  「不用管她!真的!不要聽她亂說話!」普羅克慌忙的站了起來,「她就是這麼愛亂說話!」

 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,就連賣東西的商人也全把目光轉過來,這讓席拉很不自在。沒有多說什麼,她轉身就走,留下普羅克一個人在原地。

  「喂!席拉!喂!」普羅克想追上去,但雙腳卻像被黏在地上一樣無法移動,「等等啦!」

  「老哥,你看上人家啦?」莉斯塔一臉八卦的來到了普羅克身邊。

  「你這小鬼!不要亂說話!」普羅克大聲反駁著,卻換來莉斯塔的竊笑。

  普羅克知道不管自己再說什麼也只是越描越黑,只有閉上嘴,看著席拉越走越遠的背影。


  剛剛有那麼一瞬間,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席拉的微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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